审批后台有一类功能叫“动态条件”:运营自己写表达式,存进数据库,审批时由服务端求值。产品上这么设计很合理——不同租户的审批规则差别太大,写死不如让用户配。
这类功能做安全评审时,争论通常停在同一个问题上:“表达式是运营配的,运营不是攻击者吧?”我的看法是这个问题本身问偏了。运营账号被盗、租户管理员越权、离职账号没回收、自动化系统账号被写,都是现实里发生过的路径。更该问的是:这段表达式在执行的时候,能碰到什么?
SpEL 的麻烦也在这里:它把“能碰到什么”变成了一个可配置的东西。同一个 parseExpression,换个上下文,风险能从“读错一个字段”跳到“执行任意代码”。
先分清两件事
审计里最容易混的是“表达式可控”和“变量可控”。这两件事的修复方式完全不同。
表达式可控,指的是 parseExpression() 吃进去的字符串来自用户。这种是结构注入,用户能加运算符、调方法、引用类型,等于在表达式语言里写代码。
变量可控,指的是表达式本身是常量,只有 #status、#amount 这种占位符的值来自请求。这种情况表达式的语法结构是固定的,风险要回到那些值进入了哪个方法——更接近普通业务参数,不是表达式注入。
报过几次之后我发现,大多数所谓“SpEL 注入”在第二步就断了:表达式存在配置表里,但那张表只有 DBA 能改,应用侧根本没有写入口。这种最后只能算配置项信任边界的问题,不该按 RCE 报。
一次求值要经过谁
最小的用法三行:
ExpressionParser parser = new SpelExpressionParser();
Expression expression = parser.parseExpression(expressionText);
Object value = expression.getValue(evaluationContext, rootObject);
这里有三样东西,风险各管一段:
| 对象 | 它决定什么 | 审计要看什么 |
|---|---|---|
expressionText | 表达式语法树长什么样 | 来自请求、数据库、消息还是常量 |
rootObject | 表达式默认在谁身上取属性、调方法 | 是裁剪过的 DTO,还是 Service、Environment、ApplicationContext |
EvaluationContext | 属性、方法、类型、Bean 怎么解析 | 挂了多少 resolver,注册了什么函数 |
大部分文章只讨论第一行。我更愿意从第三行开始看,因为同一段表达式在两个上下文里的危害不是一个量级。
EvaluationContext 才是边界
Spring 文档把 EvaluationContext 描述成“求值时用来解析属性、方法、字段和执行类型转换的接口”,主要实现有两个:StandardEvaluationContext 和 SimpleEvaluationContext。
StandardEvaluationContext 是完整版。它能配 root object,能配各种求值策略,也默认带着完整的语言能力。它本来就不是给不可信表达式准备的。
在它背后,可能挂着这些东西:
- 类型解析,表达式里能写
T(java.lang.Runtime)这类引用; - 构造器调用,表达式里能
new对象; - 方法解析,能调 root object 和上下文对象上的方法;
- Bean 解析,配了
BeanResolver就能从 Spring 容器里取 bean; - 自定义函数,用
registerFunction注册进去的静态方法; - 自定义
MethodResolver、PropertyAccessor,把访问面继续放大。
这些配置单独看都有正经用途。授权表达式要调 @PreAuthorize 里的 bean,规则引擎要读业务对象的属性,模板要拼接字符串。问题出在把完整能力交给了一段用户能写的文本,那就等于把一段用户控制的逻辑放进了应用进程。
SimpleEvaluationContext 是 Spring 后来补的受限版本,4.3.15 之后才有。它明确排除了类型引用、构造器和 bean 引用,属性和方法的支持级别要你自己选。典型用法:
EvaluationContext ctx = SimpleEvaluationContext
.forReadOnlyDataBinding()
.build();
它也不是沙箱。forReadOnlyDataBinding() 只保证不能写属性,读还是能读;root object 上有什么,它就能读到什么。但在审计里这已经是一个很明确的降级信号——至少写代码的人想过这个问题。
审计从哪下手
新项目我通常先全量 grep 一遍关键词,把命中点按“表达式来源”分堆,而不是一个个看 payload 能不能打通。
SpelExpressionParser
ExpressionParser
parseExpression
getValue
setValue
StandardEvaluationContext
SimpleEvaluationContext
TemplateParserContext
setBeanResolver
setTypeLocator
registerFunction
addMethodResolver
addPropertyAccessor
来源分几类:HTTP 参数、Header、Cookie、JSON 字段;后台配置项、规则配置、动态表单、低代码平台的计算字段;数据库里低权限可编辑的表达式模板;消息队列和任务参数;第三方回调里带的模板变量。
后台配置这一类特别容易低估。很多系统把“管理员可配”当安全边界,可后台账号是分级的,低权限运营、租户管理员、自动化系统账号都能写配置。能写一段表达式和能填一个下拉框,权限要求差得远。
分完堆再把上下文叠上去,高风险组合大概这么几种:
| 组合 | 判断 | 原因 |
|---|---|---|
用户可控表达式 + StandardEvaluationContext | 高 | 语言能力完整,再确认类型、方法、bean 的解析面 |
用户可控模板片段 + TemplateParserContext | 中高 | 拼接容易绕过开发者对边界的预期 |
| 数据库表达式 + 低权限后台可编辑 | 中高 | 入口不在公网,但写权限边界经常比想象中松 |
| 固定表达式 + 用户只控制变量值 | 低到中 | 退回普通业务参数,看值进了哪个方法 |
SimpleEvaluationContext + 只读绑定 | 较低 | 能力面明显收窄,但 root object 暴露了什么仍要确认 |
要说清楚的是,这张表给的是复核方向,不是最终定级。同样一行“高”,一个在内网后台、只有核心运维能进,和一个在公网租户控制台,处理优先级差很多。
规则分四层
如果要做成 SAST 规则,“发现 parseExpression 就报警”没什么用。我见过的 Java 项目里,这个 API 一抓一大把,大半是常量或者内部配置。分四层会好一些。
第一层找解析点,只标候选:
new SpelExpressionParser().parseExpression(expr)
第二层追来源。这里做个轻量 taint 就够了,不必一上来铺全程序数据流:
source: request.getParameter / @RequestParam / @RequestBody field / config table / task param
sink: parseExpression(expressionText)
第三层看上下文能力。同时出现下面几条的,提上来:用了 StandardEvaluationContext;配了 BeanResolver;注册了函数;加了自定义 MethodResolver 或 PropertyAccessor;root object 是 ApplicationContext、Environment、Service 或者其他强对象。
第四层压噪音。表达式是常量;来自只读配置且低权限改不了;用了 SimpleEvaluationContext.forReadOnlyDataBinding();用户只能控变量值;求值前有严格的 DSL 白名单校验。这几条命中任意一条,优先级都可以往下调。
这套思路跟 JavaSecAtlas 那边的 finding 结构是对得上的:先靠关键词和 AST 找候选,再把 source、context、root object、权限入口填进报告,而不是抛一句“可能 SpEL 注入”就完事。
修的时候先问业务要什么
SpEL 的修复绕不开一个问题:业务到底需要表达式做什么?这个问题答不清楚,最后一定退化成加黑名单。而 SpEL 的语法面不是一个关键字列表能覆盖的,黑名单只会越来越长。
如果业务只是想让用户选字段、选操作符、填值,那就设计成受限 DSL,别让用户接触表达式:
// 可以:用户选字段和操作符,服务端拼
field in ["status", "owner", "level"]
operator in ["eq", "contains", "gt"]
value = userInput
// 不行:用户直接提交表达式
expression = userInput
必须用表达式时,优先 SimpleEvaluationContext。这句听着像套话,但落到代码上就是一行的事,而且改动成本很低。为省事直接上 StandardEvaluationContext,后面再补也就难了。
root object 尽量用裁剪过的视图对象:
class RuleContext {
public String status;
public String owner;
public int score;
}
别把 Service、ApplicationContext、Environment、HttpServletRequest、Session 这些东西塞进去。root object 越像业务视图,能炸的东西越少;越像运行时对象,越收不住。
报告怎么写
“存在 SpEL 表达式注入”这种结论,开发看了也不知道从哪改。我一般把边界条件写进去:
低权限运营可在“动态审批条件”中提交表达式字符串,服务端经SpelExpressionParser.parseExpression()解析后,用StandardEvaluationContext求值,root object 为ApprovalService实例,未限制类型引用与方法调用。该配置入口位于管理后台,需要运营角色权限。建议改为受限 DSL,或将上下文替换为SimpleEvaluationContext并把 root object 收敛为只读 DTO。
多写两句话,省掉后面三轮来回:入口在哪、谁能触发、能力边界在哪、建议怎么改。